动力的李和铮有计划地开始了他的第二次自杀。他经过一番比对,在多种死亡方式中选择了颇有艺术感的烧炭。
烧炭得去买炭,在夕阳下,在时隔多日的一次出门时,李和铮在小区门外见到了一个似乎有些熟悉却一时间无法匹配出那是谁的身影。
那个人上了车,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
医生深深地倒抽一口冷气:“我。”
“嗯,你。”
短暂的沉默。
李和铮从超市里买了一些烧烤炭回来,天知道在这里想买到那种大黑炭都有一定难度。回家后,他把家里所有的窗帘拉起,紧闭门窗,进入自己的房间,没有留遗言,炭盆摆在面前,点燃后,一边抽烟,一边在炭盆里烧那些字字泣血的手稿。
“确实挺艺术的。”讲述者如是评价,“有病到这个程度真的也应该去死了。”
那些标志着最后一段路的稿件很快化为了灰烬,连同属于照和的所有过往都离他远去,他自顾自地完成了与这个世界的道别——连道别都不愿去做。
氧气消失得很快,这是一场不知会任何人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告别仪式,眩晕袭来,李和铮把烟头也扔进炭盆里,在轻微的头痛中躺在床上,跌入了黑暗。
“这是第二次自杀未遂。”讲述者释然地耸耸肩,“白逐雪每天晚上都会开车来我家这里转一圈,你知道的,我平时不爱拉窗帘。这天她看见窗帘全都拉得严丝合缝,立刻意识到不对,不知道那天怎么顺走了备用钥匙,冲上来时,我应该是才晕过去不久。”
万幸白逐雪来得及时,李和铮只是轻微的一氧化碳中毒。送去医院,医生说还不到进高压氧舱的程度,人也很幸运地没变傻,只需要吃点药,补充维生素,吐一吐,多喝水促进代谢,卧床休息即可。
但病人的心理问题显然更加严重,应该住院系统干预。
然而从这天过后,李和铮变得格外地易燃易爆炸,他不听任何人的劝诫,敏感易怒到像是换了一个人,从前的潇洒与热烈,冷静与执着,均在那日的告别仪式中离开了他。
白逐雪不敢多言,周泽辉也被他拒之门外,他们都不知道要怎么看着这个人让他不要逮住一切机会都去自杀,只能频繁地出现在他家附近,时不时打开门,看看他是否还好好地维持着生命体征。
但那没用,一个人一旦真的想去死,他有无数种方式能做到。
第三次,李和铮选择了使用他那把削铁如泥的折叠刀,割腕太慢,割喉来得容易。喉管断开无法呼吸,出血量也会急剧升高,走向自我选定的结果时谁都来不及救他。
就在他决定实施这件事之前,他出门扔了一趟家里所有的垃圾——很矛盾吧,他都已经什么都不想管了,竟然还要去清理家务,扔掉垃圾。
他出门扔垃圾,迎面走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衬衫西裤皮鞋,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的眼镜,镜片冷然,挡住了他眼中喷薄而出的、压抑的情感。
医生闭上了眼睛:“我。”
“嗯,你。”
催眠的状态不能中止,医生耗费了许多力气,不让自己回想这一天的这一面,对于对面的人而言,竟是去赴死之前的最后一眼。
紧接着,他意识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关于被他定义成“吵了激烈的一架”的真相,是——李和铮的第三次自杀。
医生呆呆地望着对面的病人。
讲述者露出非常宽和的笑,那略显虚弱的笑容里甚至有一些幸灾乐祸的成分:“很抱歉,大夫。现在我发现你也有问题。”
医生的手扣紧了浴缸的边沿,将瞬间爆发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现在轮到我记得了。”讲述者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笑容褪去,只剩下温凉的惨然,“我都想起来了,但你忘光了后面发生了什么。”
七年未见的旧情人在李和铮给自己选定的“人生最后一天”毫无征兆地出现,戏剧性到有些荒诞的程度。
李和铮在将骆弥生拒之门外的念头浮现时压下了它,一言不发,倒退着,把骆弥生让进了家里。

